117:(1 / 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周戚宁推开家门时,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划过六点半。清晨稀薄的天光透过客厅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。空气里浮动着微尘,有一种久未住人的、洁净的冷清,但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。
  他几乎是冲进门的,连肩上的背包都来不及卸下,目光便急切地扫过客厅。然后,他定住了。
  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,蒋明筝蜷缩在那里,身上裹着他留在家里的那条灰色羊绒薄毯,睡得正沉。她赤着脚,整个人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缩着,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,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  绷了整整一路、跨越重洋的那根弦,在这一刻,倏然松开了。周戚宁先是不由自主地、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。随即,一股强烈的脱力感袭来,他腿一软,竟直接顺着敞开的门,慢慢蹲在了玄关处。
  背包从肩头滑落,发出一声闷响,他也顾不上。他的视线落在门边——那里,蒋明筝那双白色帆布鞋被脱了下来,并排摆放在地毯边缘,鞋头朝着室内,放得有些随意,却奇异地让这个过于规整、缺乏人气的空间,瞬间活了过来。
  周戚宁盯着那双鞋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,他低下头,开始解自己脚上沾着旅途风尘的皮鞋鞋带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将皮鞋脱下后,也并排摆在了蒋明筝的帆布鞋旁边,规规矩矩,鞋头对齐。
  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,一股奇异的暖流,无声无息地漫过心口,迅速驱散了积攒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与风尘仆仆的冷意。周戚宁保持着蹲姿,微微仰头,看着沙发上那个安然沉睡的身影,一种陌生的、恍然的幸福感,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。
  他很久没有过这种“家”的感觉了。或者说,从未真正拥有过。
  从很早开始,他就是一个人。父母忙于各自领域的深耕,爷爷对他寄予厚望。他像一株被催熟的植物,按照既定的轨道飞速生长。小学跳级,初中只读了两年,高中的课程对他来说太过简单,一年半后便通过选拔进入那个汇聚了全国顶尖少年头脑的“强国计划班”。他的同学是和他一样的“早慧者”,讨论的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课题,竞争是隐晦而激烈的,友谊是稀缺品。至于恋爱?那更是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词汇。
  一个心智成熟的女性,怎么会对一个顶着“天才”名头、实际年龄却小一大截的“小屁孩”产生兴趣?他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在书海和实验室里构建自己的世界。后来拿起手术刀,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,他更是如履薄冰,将“谨慎”刻进了骨子里。
  他的人生轨迹,在遇到蒋明筝之前,是一条清晰、笔直、却也寡淡的射线。继承祖辈衣钵,做一名好医生,治病,救人,或许在专业领域取得一些成就,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。他对此并无不满,也未曾觉得缺失什么。他早已习惯了肩负期待,习惯了用理智和知识应对一切。
  直到蒋明筝出现。
  她是他按部就班、乏善可陈的人生里,最浓烈、最意外、也最难以定义的一笔色彩。不按常理出牌,带着一身的故事和伤痕,却又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。她让他看到秩序之外的世界,那是一种挑战、打破所有无聊秩序的、鲜活到刺眼的生命力。
  汲着拖鞋,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周戚宁慢慢站起身,走向客厅。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,几近于无。每一步,都走得很轻,很小心,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,也怕踏碎了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、被稳稳托住的安稳感。
  很奇怪。多年苦读积累的学识,显赫家世带来的底气,手术台上磨练出的精湛技艺,都不曾真正消弭他内心深处那种无形的、如履薄冰的悬浮感。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座精密但孤独运行的仪器。可在这个露水未晞的平常清晨,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,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,那份悬浮感,悄无声息地落地了。他从未想过,一路风尘归家,看到有人在等……哪怕是以这样沉睡的、毫无知觉的方式……竟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安心。
  他在沙发前蹲下身,视线与沙发上的人齐平。羊绒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,露出小半张脸。睡着的蒋明筝褪去了平日的防备和隐约的锋棱,眉眼舒展,嘴唇自然抿着,显得有种罕见的柔软。
  周戚宁凝视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想将这一幕牢牢刻进记忆里。一种冲动驱使着他,他伸出手,指尖微颤,想要触碰一下她的眉心,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。然而,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,他猛地停住了,随即迅速收回手。
  还没洗手。有细菌。医生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情感冲动。
  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,继续安静地蹲在那里,用目光描摹她的睡颜。看着那自然抿着的、色泽浅淡的唇瓣,鬼使神差地,他又抬起了手。这次,他曲起食指,用指背的关节处,极轻、极快地,碰了一下她的下唇。
  触感温热,柔软得不可思议。仅仅是这样一触即分的接触,却让周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传来细微的、过电般的颤栗。
  他像做了坏事的孩子,立刻屏住呼吸,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。蒋明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小的干扰,不太舒服地抿了抿唇,脑袋往靠枕里更深地埋了埋,但并没有醒来。
  周戚宁松了口气,随即又对自己刚才那幼稚的、近乎唐突的行为感到一丝尴尬和好笑。他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,和那些青春期内分泌过剩、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,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。
  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热。
  这算他迟来的‘青春期’吗?
  他安分了几秒,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微微开合的唇瓣上。心底那点蠢蠢欲动再次探头,他犹豫着,指尖悬在半空,理性与某种陌生的渴望无声拉扯。
  就在这时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继续这份安静的“窥视”。或许是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注视和那悬而未决的触碰,蒋明筝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然后,费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,眼神涣散,没有焦距。她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、属于男人的修长手指,似乎停顿在自己唇边。视线顺着那手指缓慢上移,对上了周戚宁那张因为被抓包而瞬间僵硬、写满了尴尬和无措的脸。
  被睡意浸润的大脑运转迟缓,蒋明筝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。她只是凭着本能,皱了下眉,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一点,声音带着浓重的、未醒透的沙哑和慵懒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:
  “别闹……周戚宁。”
  说着,她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,只是重重地、带着鼻音呼吸了一声,仿佛在驱散困意。然后,她用一种更黏糊、更模糊的语调,近乎梦呓般地,吐出了几个字: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